第十六章
作者:柏林与行      更新:2026-02-25 15:53      字数:3145
  雨下得更大了。
  李诗推开家门时,头发和衣服都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客厅灯已经关了,主卧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还有隐约的电视声。
  她没开灯,摸黑换了鞋,湿透的鞋拎在手里,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身上很冷,湿衣服黏着皮肤。
  手机在湿漉漉的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是李柯希发来的。
  「CZ1145,明天下午两点四十起飞,T2航站楼。」
  李诗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
  她动了动,扶着门站起来,湿衣服被体温焐得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潮闷的气味。
  厨房有动静,陆慧颖起来了。李诗听着外面的声音:水龙头打开,锅碰着灶台,冰箱门开合着。
  她拉开门走出去。陆慧颖背对着她在煎蛋,听到声音也没回头。
  “妈。”李诗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陆慧颖动作顿了一下,没应。
  “我……去图书馆。”李诗说。
  煎蛋在锅里滋滋响。陆慧颖还是没回头,只挥了挥锅铲。
  李诗转身出了门。楼道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湿气,墙壁摸上去有点潮。她一步一步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早晨的空气清冷,地面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水。她漫无目的地走,拐上去主路的方向,路过公交站台,她看了一眼站牌,去机场的那趟车,首班是六点半。
  她继续往前走。街上人渐渐多起来,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的人行色匆匆。
  转身走进旁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冷水滑过喉咙,激得她咳嗽了两声。
  她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时间还早。店员在整理货架。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昨晚的。班级群里在讨论暑假作业,几个同学约着出去玩。她划过去,点开和李柯希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航班信息。往上翻,是之前李柯希发来的那一串“在吗”“理理我”“我很担心你”。
  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了一会,最终没按下去。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头靠在冰冷的玻璃墙上,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阳光刺破了云层,斜斜地照过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晃眼的光斑。她猛地坐直,掏出手机。
  十一点零七分。
  她站起来,然后快步走向公交站。去机场的公交车半小时一班,她等到十一点二十的那趟,挤了上去,她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椅背上的一个小缺口。
  到机场大巴换乘点,已经十二点半了。她跑向售票窗口,排队的人不多,轮到她时,声音有点急:“最快一班去机场的大巴,几点?”
  “一点十分。”售票员头也不抬。
  “要一张。”她掏出钱。
  大巴一点零五分就开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出汗,贴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印子。
  到T2航站楼时,她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二十。
  跳下车,她跑进出发大厅。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急匆匆的。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航班信息和注意事项,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她抬头看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滚动着。她找到CZ1145。
  状态:已值机。登机口:B17。
  她跑向B区。自动扶梯上站满了人,她侧身往上挤,引来几声不满的嘟囔。B17登机口在很里面。
  跑到B17附近时,她停下,手撑着膝盖喘气。登机口前的座位区坐了不少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玩手机,几个小孩绕着椅子跑来跑去。她一个个看过去,没有李柯希的身影。
  也许在排队登机了。她看向登机口,通道口开着,但前面没人排队。电子屏上显示着CZ1145的信息:登机结束。
  她站在原地,喘气声慢慢平复。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一下,一下。
  走了。
  她慢慢走到落地窗边。窗外停着一架架飞机,远处跑道上。
  她不知道哪一架是CZ1145。
  站了一会,腿有点酸。她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她拿出来手机看了朋友圈。
  刷新。
  第一条就是李柯希发的。五分钟前。
  两张照片。一张是飞机舷窗外的云海,阳光刺眼。另一张是她的登机牌,座位号打了码,但航班号清晰可见:CZ3876。
  她退出朋友圈,点开和李柯希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信息还是那条航班信息。
  她手指下滑,翻看之前的记录。大部分是李柯希发的,长长短短,问她“在干嘛”“吃饭没”“今天天气真好”,她回的很少,通常是“嗯”“吃了”“哦”。最近的一条,是李柯希说“我很担心你”。
  然后,她点开李柯希的头像,进入资料页。右下角有叁个点。
  她点了。
  弹出一个菜单。最下面,是红色的“删除联系人”。
  她按了下去。
  屏幕弹出确认框:“将联系人删除,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她点了“删除”。
  聊天窗口瞬间消失,退回联系人列表。李柯希的名字不见了。
  她站起来,把手机塞回口袋,朝来的方向走去。
  暑假开始后的几周,时间变得缓慢。
  李诗找了一份便利店收银工作,离她家隔了叁条街。
  工作很简单,扫码,收钱,找零,说“谢谢光临”。
  陆慧颖和李勇强似乎也进入了某种沉默的忙碌期。李勇强厂里接了个急单,经常加班到深夜,回来时浑身油污,倒头就睡,鼾声震天。陆慧颖除了超市的工作,晚上还接了点零活,帮附近的小餐馆串烤串,或者糊那种廉价的礼品盒。
  她们很少交谈。有时陆慧颖会问她“吃了没”,她答“吃了”或“店里吃过了”。有时陆慧颖会塞给她一点钱,皱巴巴的,说“自己买点吃的,别饿着”。李诗接过,说“嗯”。
  许颜也没再出现。班级群沉寂下去,偶尔有人分享旅游照片。
  她偶尔半夜醒来,听到父母房间隐约的叹息,或者父亲沉重的鼾声。
  直到七月底的一个晚上。
  李诗刚下班,拖着有点僵的腿往回走。暑气未消,夜风黏糊糊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立刻看。走到巷口,借着路灯的光,才掏出来。
  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照片和视频都删了。钥匙在你家门口脚垫下面。以后别联系了。许颜。」
  李诗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手指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收紧。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进楼道。声控灯坏了,她摸黑爬上叁楼,蹲下身,手指在破旧的红色塑料脚垫边缘摸索。
  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硬的小东西。
  她捏起来,凑到眼前。借着楼道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是一把小钥匙。银色,很细,齿孔复杂。和之前那把……看起来一模一样。
  她捏着钥匙,站起来,心跳有点快。又掏出手机,看那条短信。
  语气很干脆,不像许颜平时说话的方式。没有威胁,没有嘲弄,就是简单的陈述句。删了。钥匙在下面。别联系了。
  她打开家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陆慧颖已经回房睡了,桌上摆着没糊完的纸盒。她轻手轻脚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反锁。
  她捏着那把新收到的钥匙,那条短信的语气,冷淡,干脆,甚至带着点……撇清关系的意味。不像许颜。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差点把钥匙扔出去。
  还是短信,另一个陌生号码。
  「东西收到了吗?确认一下。许颜。」
  李诗盯着这个新号码。手指在回复框里悬着,打了几个字:「为什么?」
  删掉。又打:「照片真的删了?」
  再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那就好。再见。」
  没有多余的话。
  李诗握着手机,坐在床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旧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钥匙在她手心渐渐被焐热。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她的杂物:几支笔,一个旧橡皮,几枚硬币。她把钥匙放进抽屉最里面,用一迭废纸盖住。
  然后她关掉灯,躺到床上。黑暗中,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