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章姐妹
作者:蓝桥风月      更新:2026-02-09 17:42      字数:5554
  顾澜的目光落在沉聿身上,瞳孔却是涣散的。眼神穿过了维港午后明晃晃的天光与海色,落在了某个布满尘埃的遥远过去。
  那不像是在看他,甚至不像在看人。沉聿被看得不太自在,突然想起了匆忙赶来的初衷。
  “我听说了,智云灵犀要紧急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而有分量,“舆论压力这么大,梁明哲他们未必顶得住。要不——”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我帮忙?”
  顾澜的瞳孔慢慢聚焦,落回他脸上。她淡淡的问:“你能帮什么?”
  “我可以让这个股东大会,开不起来。”
  这不是虚言,以他如今的位置和所能调动的能量,通过正式或非正式的渠道,向港交所上市科或公司注册处“表达高度关切”,或者,更隐蔽一些,通过某些路径,向那几个持股比例不大但恰好能影响会议有效性的关键小股东施加影响,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恰好”无法出席或投票。让会议因“程序瑕疵”或“与会股东所持表决权不足法定比例”而被迫延期甚至取消,对他而言,并不算难事。在资本市场的博弈里,拖延时间,就是给她争取喘息和反击的空间。
  她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你帮忙,要用到江贤宇那边的资源吧?”
  目前看来沉家在资本市场并没有太多可动用的资源,深耕资本市场的目前只有江贤宇。在国内某些层面的权力网络中,沉家和江家是几代人交织的姻亲,更是利益深度捆绑的盟友。盘根错节的血缘、联姻与共同利益,构成了比任何书面协议都更牢固的协作基础。动用对方的便利渠道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可能会有一部分重合。”他点点头,随即立刻补充,“但主导权在我。”
  顾澜垂下眼帘,看着面前餐盘上精致却冰冷的银质花纹,轻轻摇了摇头:“那就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好。”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我让你帮忙办的那件事,进展还顺利吗?”
  沉聿立刻点头:“在推进,没什么太大问题。对方已经收了材料,流程走得比正常快。这件事本身不复杂。”
  “我要的,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没什么太大问题’,就是还有问题。”她放下一直虚握在手中的水杯,“算了。你安排一下具体对接的人和地点。我这两天,自己去办。”
  沉聿的眉头立刻蹙起:“我能给你解决,你别去!你现在身份太敏感,媒体盯得这么死,你自己随便露面,万一被拍到……”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急促,“林家现在是瘦死的骆驼,但还没死透!跟他们正面碰上,对你没好处!还有,这件事之后,你真得学会躲在幕后了。找可靠的人代持股份,建立离岸架构,把所有权和控制权分离,把风险隔离在——”
  “咣当。”
  叉子落在骨瓷盘边缘,发出一串清脆而突兀的响声,彻底打断了他的话。
  沉聿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看向顾澜毫无表情的脸。一回生二回熟,他现在很清楚这个信号,她又不乐意听了。
  他叹了口气,决定放弃这个危险的话题。
  “你跟你姐姐,真是一模一样。脾气都摆在脸上,一点就着,不高兴了连话都不让说完。”
  他仔细观察着顾澜的表情。果然,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
  “顾涵,”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品尝某种久违而复杂的滋味,“顾涵是什么样的?”
  沉聿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这个。他思索了片刻,给出了一个他认为足够客观的评价:
  “理想主义者。”他缓缓说道,目光投向远方,“聪明,热情,有感染力,像一团火,靠近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光和热。但就是太理想了。她眼里容不得沙子,心里装不下算计,总觉得世界应该按照她相信的那种公平光明的规则运转。
  “她没吃过苦,一路走得都太顺了,所以理解不了……”他寻找着合适的词,“人间疾苦,柴米油盐。她把很多事情,想得太简单,也太绝对了。”
  顾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吃过苦,所以不知人间疾苦?
  顾涵的人生,从懂事起,哪一天不是在疾苦与算计中挣扎过来的?
  或许沉聿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顾涵,即使他们一起长大。就像他刚才如数家珍的所谓美好童年,对顾涵而言,不过是痛苦的回忆。
  同样是被老人抚养长大,沉聿的姥爷溺爱外孙,视若珍宝。零花钱管够,甚至多到可以随意分享;夏天的老式雪花牌冰箱里永远塞满光明牌奶砖和北冰洋汽水;他最大的苦恼,是一年见不到几次面的母亲,在难得的相聚时对他过分严厉的管教。
  而顾涵呢?
  父母离异,母亲迅速改嫁,对她不闻不问。父亲顾万云辞去公职,投身当时被视为“投机倒把”“与民争利”的商海。在那个以奉献和清贫为荣的高干大院环境里,被视为异端和末流,是“被资产阶级糖衣炮弹腐蚀”的典型。抚养她的老人,一位经历过战争的老革命,对物质享受深恶痛绝。
  他将对女婿的鄙夷与愤怒,变本加厉倾泻在这个拖油瓶外孙女身上。他拒收顾万云的抚养费,认为那是肮脏的铜臭,坚持用艰苦朴素到近乎自虐的方式锤炼小女孩的意志。当普通市民家庭已经开始普及冰箱电视洗衣机等白色家电时,军大院的那个家里,炎夏只有一把破蒲扇;没有冰箱,自然也没有零食和冷饮。耳提面命的,永远是“严防资产阶级修正主义思想腐化”、“继承革命传统”、“甘于清贫”。做错事,背不出语录,甚至只是流露出对别家孩子手中玩具的一丝羡慕,都可能招来严厉的责骂和毒打。
  顾涵的童年,是在物质极度匮乏与精神高度紧张的双重挤压下度过的。她因此过早地被迫成熟,学会了在大人脸色和缝隙中察言观色,学会了在绝对的匮乏中,精密计算每一分可能改善处境的资源的获取路径与成本。
  或许那时年幼的她,并不完全理解沉聿的父母具体是多大的官,有多么光明的前途,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环绕在沉聿周身那种无形的光环。最重要的是,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傻子,拥有似乎永远花不完的零花钱。
  于是,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成形。初来乍到,爹妈都不在身边,只有年迈的姥爷,被大院里的孩子们欺负孤立,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她不露痕迹地引导了几个大院里以调皮捣蛋出名的男孩,让他们对沉聿这个空降兵产生捉弄的兴趣,排挤他,孤立他。然后,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恰巧出现,像个从天而降的女侠,赶跑了那些欺负他的人。
  她递给他一块洗得发白却干净的手帕,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同病相怜。自那以后,沉聿成了她最忠实的的小跟班,顺理成章,她自然可以随时支取小跟班的零花钱。
  后来老人病逝,顾涵终于回到父亲身边。她见识到了金钱可以带来的另一种生活,宽敞明亮的别墅,进口的电器,精美的衣物,出入有司机。她也终于明白了,父亲出身于此,却为何被那个圈子所抛弃。在那种圈子里,钱是原罪,也是最不值一提的纸片。父亲舍本逐末,更是双重堕落。
  所以,当江贤宇这个无论家世背景、个人光环还是未来潜力都远超沉聿的更高层级权力象征,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时,顾涵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调整了自己的目标。她并非感受不到沉聿日益增长的爱慕与依恋,只是,沉聿还不够。他的家庭背景固然清贵优越,但还不足以彻底洗刷掉她因父亲“失格”而背负多年的耻辱烙印;不足以让她重新获得那个她曾经被排斥在外的圈子的完全认可与尊重;更不足以提供她渴望的那种掌控未来的绝对力量。
  她要的,是一场彻底的翻身,要让那些曾经蔑视她的人,最终只能仰视她。
  为了在江贤宇面前撑足场面,展现与国际接轨的品位和人脉,英国留学时期,她带江贤宇去了绿湖庄园。她想向江贤宇展示的,是顾家与英国贵族圈的亲密关系,是她那个被贵族收养的妹妹。
  顾涵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顾澜甚至可以肯定,老人没少用“你爸生了个妹妹早就不要你了”这样的话来恐吓小孩子,试图让她更听话,更懂事。事实上,即使没有这种刻意的灌输,当顾涵第一次踏入绿湖庄园,看到那占地辽阔的古典建筑,修剪整齐的草坪,训练有素的仆役,以及顾澜身上那种被金钱浇灌出的冷漠疏离的贵族优雅。资本主义的现代设施加上庄园制度下的奴仆成群,顾涵的忮忌心一样会发作。
  同样是姐妹,凭什么她的童年要在匮乏与苦难中度过,而这个妹妹却能在如此细心呵护着长大?仅仅是因为她运气更好,被一个英国老寡妇收养了吗?
  于是,顾涵开始刻意亲近公爵夫人艾米利亚,这并不困难。艾米利亚总是亲切温柔,她博闻强识,又慈爱柔和,是名副其实的贵族遗孀。她热情地为顾涵安排留学期间的公寓,动用人脉带她拜访牛津剑桥的知名教授导师,对她的课业和生活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相比起改嫁后一年见不了几面的亲娘,艾米利亚的关怀简直如同甘霖。
  顾涵甚至开始和顾澜这个便宜妹妹争宠,像所有渴望母爱的小女孩一样,向公爵夫人撒娇讨好,试图独占那温情。她把公爵夫人当成了真正的亲人,当成了救赎。
  公爵夫人没有亲生女儿,但她从不缺少养女。她对顾涵这种飞蛾扑火般的依赖与亲近,自然是来者不拒。她享受着这种被年轻美丽的生命仰慕和需要的感觉,也更加熟练地编织着温柔的罗网。顾涵则完全沉溺在这种被照顾的幻觉里,什么劝告也听不进去了。
  所以顾澜就什么也没说。从小到大,类似的戏码她看得太多太多了。每一个被公爵夫人青睐的年轻女孩,最终都会走上相似的道路。她只是冷眼旁观,任由事态向着最熟悉的方向发展。
  公爵夫人轻车熟路地为这个新女儿安排了既定的剧本:带她去参加某位大人物的私宴,席间用各种把人灌醉,然后将她独自留在那里。
  只不过这一次,剧本出现了一点偏差。顾澜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匆匆赶到,在仆役惊愕的目光中,强行推开了那扇门。
  顾澜还记得,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顾涵的眼睛因为惊恐而发亮,却浑身无力无法挣脱,任由裙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那个脑满肠肥的老贵族,已经摘下了假发,露出了稀疏的头皮,正喘着粗气,试图解开皮带。
  见到顾澜前来,那一瞬间,顾澜竟然在她眼里读到了绝望的惊恐和……怨恨?她以为这是顾澜设计的圈套吗?以为妹妹终于要对她进行报复了吗?
  顾澜只是走上前,用身体挡在了顾涵和那个男人之间,用自己换下了她。
  在顾澜的引导下,顾涵终于一点点拼凑出令人作呕的真相:她曾经忮忌到发狂的妹妹,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不是什么贵族养成游戏,而是待价而沽的商品,是光鲜亮丽的贵族圈玩物。而她,顾涵,差一点就成为了下一个。
  巨大的愤怒后怕淹没了她。回国!立刻回国!她要揭穿这肮脏不堪的阴谋,她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她更要把那个用自己保护了她的妹妹,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里救出来。
  这正是顾澜挺身而出保护她的原因。
  但是,顾涵低估了现实的冰冷。
  但是没有想到,顾万云在得知前因后果之后,只是轻描淡写的概括为,国外观念开放,小孩子早恋而已,不要大惊小怪。
  这并不难理解。彼时的万云集团已是庞然大物,顾万云是知名的民营企业家代表,顾万云本人更是多次登上财经杂志封面,是地方政府座上宾,知名的民营企业家代表,风头正劲。如果爆出“顾家女儿是英国贵族圈玩物”这样的丑闻,顾家将颜面扫地。更重要的是,万云集团在香港的港口贸易,跨境物流,乃至一些涉及灰色地带的资金流转与项目合作,有时还需要借助那位公爵夫人在英联邦国家的人脉与影响力来“润滑”。为一个女儿,尤其是已经失身的女儿,去撕破脸皮,得罪这样一个有用的合作伙伴,在顾万云看来,是极其不划算的生意。
  更何况,那个时候,顾万云已经秘密的有了儿子,顾潭。他中年得子,视若珍宝,所有的心思和资源,都开始小心翼翼地向这个能够传承香火和家业的儿子倾斜。女儿终究是外人,他需要小心翼翼地,用两个女儿,为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铺就更平坦的未来。
  没有零花钱,顾涵可以想办法去挣沉聿的;没有权力,她可以去谋求江贤宇的垂青;可是没有那个“把儿”,她难道能塞回娘胎重生一遍吗?
  顾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在这个由父权逻辑彻底主导的棋盘上,她一出生,就注定是一枚等着被吃掉的棋子。
  但她没有放弃顾澜。
  她对顾澜说:“如果我现在强行把你带回国,撕破脸,也不是完全不行。但那老妖婆会有什么反应,你我都无法预料。所以,还有另外一条路。我教你怎么挣钱,怎么自立。你自己慢慢积攒力量,有了本事,有了足够的钱,就不用再受制于人。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想怎么活,都由你自己决定。”
  那两万美元变一百万美元的魔法,从来就不是顾澜一个人的功劳。背后是顾涵凭借在国内金融圈的早期敏锐嗅觉,精准判断出比特币和某些科技股的早期爆发潜力;是她利用积攒下来的人脉,为顾澜打通了最关键的跨境资金通道和交易席位;更是她一点一滴,将自己对资本市场规则的理解、对人性贪婪与恐惧的把握,毫无保留地灌输给了这个命运多舛的妹妹。
  顾澜学得很快,快得让顾涵都感到惊讶。当她的账户数字以惊人的速度增长时,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战栗的自由滋味。她天真地以为,力量正在手中积聚,曙光就在前方。
  得到公爵夫人的点头之后,那一刻,顾澜的心几乎要飞出胸膛。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带上拉朱,带上那个和她一样被困在这座华丽牢笼里的少年,他们一起离开,远走高飞,去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
  然而,吹了一夜冷风,回来她就发起了高烧,意识在滚烫与冰寒之间反复沉浮。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看见顾涵的身影出现在床边。起初她以为是高烧产生的幻觉,直到一只冰凉而柔软的手覆上她滚烫的额头,替她换掉被汗水浸湿的毛巾,那触感如此真实。
  不是幻觉。顾涵真的回来了,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她拿着手机,在昏暗的房间里无声地踱步。
  顾涵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努力压得很低:
  “……是不是我不回来,你们就可以瓜分万云!我告诉你沉聿,你想都别想!”